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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荣辱</title>
</head>
<body>
<h1 id="a008">荣辱</h1>
<p>
<b>【题解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本篇阐述了荀子的荣辱观。荀子认为君子、小人都好荣恶辱，而自身的言行是招致荣辱的主要原因，它不是先天的，而是后天自身修养的结果。他强调只有重义轻利，遵循礼法，重视师教的人才能获得富贵荣誉，反之则会遭受卑贱耻辱。并要求人们应遵守伦理等级秩序，各守其职，这样社会才能获得大治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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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泄者<sup>①</sup>
 ，人之殃也。恭俭者，偋五兵也<sup>②</sup>
 。虽有戈矛之刺，不如恭俭之利也。故与人善言，暖于布帛；伤人之言<sup>③</sup>
 ，深于矛戟。故薄薄之地，不得履之，非地不安也。危足无所履者<sup>④</sup>
 ，凡在言也。巨涂则让<sup>⑤</sup>
 ，小涂则殆，虽欲不谨，若云不使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0.jpg" />
 ：同“骄”。泄：通“媟”（xiè），傲慢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偋：同“屏”，却。五兵：古代的五种兵器，刀、剑、矛、戟、矢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之：当作“以”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危足：侧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涂：同“途”。让：通“攘”，扰攘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傲慢，是人的祸患。谦恭，可以防止各种兵器的伤害。即使有戈矛的尖锐，也不如谦恭的锋利。所以和别人说好话，比给人衣服还要温暖；用恶语伤害别人，比用矛戟伤得还深。所以广阔的土地，不能走在上面，并不是地面不平。侧着脚也没有地方立足，都是由于说话的缘故。大路拥挤，小路危险，即使不想谨慎，也好像有什么迫使他要谨慎似的。</p>
<p>快快而亡者，怒也；察察而残者，忮也<sup>①</sup>
 ；博而穷者，訾也<sup>②</sup>
 ；清之而俞浊者<sup>③</sup>
 ，口也；豢之而俞瘠者，交也；辩而不说者，争也；直立而不见知者，胜也；廉而不见贵者，刿也；勇而不见惮者，贪也；信而不见敬者，好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1.jpg" />
 行也<sup>④</sup>
 。此小人之所务而君子之所不为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忮（zhì）：忌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訾（zǐ）：诋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俞：通“愈”，更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1.jpg" />
 ：同“专”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逞一时的痛快而导致死亡的，是因为忿怒；善于明察而遭到残害的，是因为忌恨；知识渊博而处境困窘的，是因为诋毁；希望名声清白反而越来越坏的，是由于说话不当；用酒肉结交朋友而交情反而越来越淡的，是由于以利相交；善于辩论却不被人称说的，是由于争论；行为正直却不为人赏识的，是由于好胜；为人方正却不受人尊重的，是由于伤人；勇敢却不被人畏惧的，是由于贪婪；守信用却不被人尊敬的，是由于喜好独断专行。这些都是小人所做的而君子是不会做的。</p>
<p>斗者，忘其身者也，忘其亲者也，忘其君者也。行其少顷之怒而丧终身之躯，然且为之，是忘其身也；家室立残，亲戚不免乎刑戮，然且为之，是忘其亲也；君上之所恶也，刑法之所大禁也，然且为之，是忘其君也。忧忘其身，内忘其亲，上忘其君，是刑法之所不舍也，圣王之所不畜也。乳彘触虎<sup>①</sup>
 ，乳狗不远游，不忘其亲也。人也，忧忘其身，内忘其亲，上忘其君，则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。凡斗者，必自以为是而以人为非也。己诚是也，人诚非也，则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，以君子与小人相贼害也。忧以忘其身，内以忘其亲，上以忘其君，岂不过甚矣哉！是人也，所谓“以狐父之戈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2.jpg" />
 牛矢”也<sup>②</sup>
 。将以为智邪？则愚莫大焉。将以为利邪？则害莫大焉。将以为荣邪？则辱莫大焉。将以为安邪？则危莫大焉。人之有斗，何哉？我欲属之狂惑疾病邪<sup>③</sup>
 ，则不可，圣王又诛之。我欲属之鸟鼠禽兽邪，则不可，其形体又人，而好恶多同。人之有斗，何哉？我甚丑之！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宋浙刻本作“乳彘不触虎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狐父：古代地名。传说那里生产优质的戈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3.jpg" />
 （zhú）：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属：归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争斗的人，忘掉了自己的身体，忘掉了自己的亲人，忘掉了自己的君主。发泄一时的忿怒，而丧失了一生的生命，然而还是去做，这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体；家庭立刻被摧残，亲戚也难免受到杀害，然而还是去做，这是忘记了自己的亲人；争斗是君主所厌恶的，刑法所严厉禁止的，然而还是去做，这是忘记了自己的君主。忧患忘记了自己的身体，对内忘记了自己的亲人，对上忘记了自己的君主，这是刑法所不能赦免的，也是圣王所不能容许的。哺乳的母猪不触犯老虎，哺乳的母狗不到远处游逛，这是不忘记自己的亲人。作为一个人，忧患忘记了自己的身体，对内忘记了自己的亲人，对上忘记了自己的君主，这种人连猪狗都不如。大凡争斗的人，必定认为自己是正确的而别人是错误的。自己果真是正确的，别人果真是错误的，那么自己就是君子而别人就是小人了，这是以君子的身份同小人相互残害了。忧患忘记了自己的身体，对内忘记了自己的亲人，对上忘记了自己的君主，这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！这种人，就是平常所说的“用狐父生产的戈来刺牛粪”。认为他聪明吗？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。认为他有利吗？没有比这更有害的了。认为他光荣吗？没有比这更可耻的了。认为他安全吗？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。人们之间相互争斗，这是为什么呢？我想把他们归到疯狂、迷乱等精神病一类，却不行，因为圣王又要诛杀他们。我想把他们归到鸟鼠等禽兽一类，那样也不行，因为他们的形体还是人，而喜好和厌恶的情感和别人也大多相同。人们之间相互争斗，为什么呢？我非常鄙视这种行为！</p>
<p>有狗彘之勇者，有贾盗之勇者，有小人之勇者，有士君子之勇者：争饮食，无廉耻，不知是非，不辟死伤<sup>①</sup>
 ，不畏众强，恈恈然唯利饮食之见<sup>②</sup>
 ，是狗彘之勇也。为事利，争货财，无辞让，果敢而振<sup>③</sup>
 ，猛贪而戾，恈恈然唯利之见，是贾盗之勇也。轻死而暴，是小人之勇也。义之所在，不倾于权，不顾其利，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视，重死持义而不桡<sup>④</sup>
 ，是士君子之勇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辟：躲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恈恈（móu）然：形容非常贪婪的样子。利：当为衍文（王引之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振：当为“很”字（同上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桡（náo）：屈从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有狗和猪的勇敢，有商贾和盗贼的勇敢，有小人的勇敢，有士与君子的勇敢：争夺吃喝，没有廉耻，不分是非，不避死伤，不怕众人的强大，贪婪地只看到吃的和喝的，这是狗和猪的勇敢。做事贪图利益，争夺财物，毫不谦让，行为果断而狠毒，凶猛贪心而暴戾，贪婪地只看到利益，这是商贾和盗贼的勇敢。轻视死亡而又残暴，这是小人的勇敢。合乎道义的事情，不屈从于权势，不考虑自己的利益，把整个国家给他也不改变做法，重视生命但为了坚持正义而永不屈服，这是士与君子的勇敢。</p>
<p>鲦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4.jpg" />
 者<sup>①</sup>
 ，浮阳之鱼也，胠于沙而思水<sup>②</sup>
 ，则无逮矣。挂于患而欲谨，则无益矣。自知者不怨人，知命者不怨天，怨人者穷，怨天者无志。失之己，反之人，岂不迂乎哉！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鲦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4.jpg" />
 （tiáo qiáo）：鱼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胠：通“阹”（qū），遮拦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鲦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4.jpg" />
 ，是喜欢浮出水面感受阳光的鱼，一旦搁浅在沙滩上再想回到水里，那就来不及了。遭到灾患而再想谨慎，那就没有用了。有自知之明的人不埋怨别人，知道命运的人不埋怨上天，埋怨别人的人就会困窘，埋怨上天的人没有见识。失误在自己，却反过来责难别人，难道不是离事实太远了吗！</p>
<p>荣辱之大分，安危利害之常体：先义而后利者荣，先利而后义者辱；荣者常通，辱者常穷；通者常制人，穷者常制于人，是荣辱之大分也。材悫者常安利，荡悍者常危害；安利者常乐易，危害者常忧险；乐易者常寿长，忧险者常夭折，是安危利害之常体也。夫天生蒸民，有所以取之。志意致修，德行致厚，智虑致明，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。政令法，举措时，听断公，上则能顺天子之命，下则能保百姓，是诸侯之所以取国家也。志行修，临官治，上则能顺上，下则能保其职，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。循法则、度量、刑辟、图籍，不知其义，谨守其数，慎不敢损益也，父子相传，以持王公，是故三代虽亡，治法犹存，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禄秩也。孝弟原悫<sup>①</sup>
 ，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5.jpg" />
 录疾力<sup>②</sup>
 ，以敦比其事业而不敢怠傲<sup>③</sup>
 ，是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饱食，长生久视，以免于刑戮也。饰邪说，文奸言，为倚事，陶诞、突盗<sup>④</sup>
 ，愓、悍、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0.jpg" />
 、暴<sup>⑤</sup>
 ，以偷生反侧于乱世之间，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。其虑之不深，其择之不谨，其定取舍楛僈<sup>⑥</sup>
 ，是其所以危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弟：同“悌”。原：同“愿”，诚实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5.jpg" />
 （qū）录：劳碌的意思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5.jpg" />
 ，通“劬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敦：治。比：通“庀”（pǐ），治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陶诞：欺诈荒诞。陶，通“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6.jpg" />
 ”，荒诞，虚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愓（dànɡ）：放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楛（kǔ）僈：轻率。僈，轻慢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光荣、耻辱的根本区别，安危、利害的一般情形是：以道义为先而以利益为后的就光荣，以利益为先而以道义为后的就耻辱；光荣的人常常显达，耻辱的人常常穷困；显达的人常常统治别人，穷困的人常常被人统治，这是光荣和耻辱的根本区别。材性纯朴的人常常安全受益，放荡凶悍的人常常危险受害；安全受益的人常常欢乐平和，危险受害的人常常忧愁不安；欢乐平和的人常常长寿，忧愁不安的人常常夭折，这是安危利害的一般情形。上天生下众民，都有取得各自地位的道理。思想感情极其美好，德行极其忠厚，智虑极其高明，这是天子取得天下的原因。政令合乎法度，措施合乎时宜，处理事情公正，对上能顺从天子的命令，对下能保护百姓，这是诸侯取得国家的原因。志向和行为美好，为官善于治理，对上能顺从国君，对下能坚守自己的职位，这是士大夫取得田地封邑的原因。遵循法令、度量、刑法、地图和户籍，即使不了解它们的意义，也严格地遵守它们的规定，小心地不敢增减，代代相传，来扶持王公，因此夏、商、周三代虽然灭亡了，它们的政策法令仍然存在着，这是各级官吏取得俸禄职位的原因。孝顺父母、尊敬兄长，忠厚诚实、勤劳努力，来从事他的事业而不敢懈怠轻慢，这是老百姓穿得暖吃得饱，健康长寿，避免刑法杀戮的原因。粉饰异端邪说，美化邪恶的言论，干荒诞不经的事情，虚妄夸诞，强取豪夺，放荡、凶悍、骄横、粗暴，苟且偷生混迹于混乱的社会，这是奸邪的人所以招致危险、耻辱、死刑的原因。他们考虑问题不深入，选择不慎重，决定自己的取舍时太轻率，这是他们所以危险的原因。</p>
<p>材性知能，君子小人一也。好荣恶辱，好利恶害，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，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则异矣。小人也者，疾为诞而欲人之信己也<sup>①</sup>
 ，疾为诈而欲人之亲己也，禽兽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。虑之难知也，行之难安也，持之难立也，成则必不得其所好<sup>②</sup>
 ，必遇其所恶焉。故君子者，信矣，而亦欲人之信己也；忠矣，而亦欲人之亲己也；修正治辨矣，而亦欲人之善己也。虑之易知也，行之易安也，持之易立也，成则必得其所好，必不遇其所恶焉。是故穷则不隐，通则大明，身死而名弥白。小人莫不延颈举踵而愿曰：“知虑材性，固有以贤人矣！”夫不知其与己无以异也，则君子注错之当<sup>③</sup>
 ，而小人注错之过也。故孰察小人之知能，足以知其有馀，可以为君子之所为也。譬之越人安越，楚人安楚，君子安雅<sup>④</sup>
 ，是非知能材性然也，是注错习俗之节异也。仁义德行，常安之术也，然而未必不危也；污僈、突盗<sup>⑤</sup>
 ，常危之术也，然而未必不安也。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疾：极力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成：终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注错：安排措置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雅：通“夏”，华夏，指中国（中原地区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污僈：污秽奸诈。僈，通“漫”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资质、秉性、智力和才能，君子与小人是一样的。爱好光荣厌恶耻辱，喜欢利益、憎恶祸害，君子和小人是相同的，至于他们所求得的方式就不同了。那些小人，极力做荒诞的事情却还要别人相信自己，拼命做奸诈的事情却还要别人亲近自己，行为如同禽兽却还要别人善待自己。考虑问题不明事理，做起事来不稳妥，坚持的主张不成立，最终得不到别人所喜欢，而必然会遭到他们所厌恶。至于君子，对人诚实，也愿意别人相信自己；对人忠诚，也愿意别人亲近自己；品行正直，办事得当，也愿意别人善待自己。考虑问题容易明达事理，做起事来容易稳妥，坚持的观点容易成立，最终一定会得到别人所喜欢，一定不会遭到他们所厌恶。所以君子在失意时，名声也不会被隐没，在得意时名声会显赫，死后名声更加辉煌。小人对此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羡慕地说：“他们的智力、思虑、资质、秉性本来就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啊！”其实他们不知道君子与自己没有什么不同，只是君子行为举措得当，小人行为举措错误罢了。所以仔细地考察小人的智力和才能，可以知道他们能够绰绰有馀地做到君子可以做到的一切。打个比方说，越国人安居在越国，楚国人安居在楚国，君子安居在中原地带，这并不是智力、才能、资质、秉性造成的，而是由于行为举止和习俗不同所形成的。仁义、德行是经常保持安全的方法，然而不一定不会发生危险；污秽奸诈、强取豪夺，是经常遭受危险的根源，然而不一定不会安全。所以君子遵循正常的途径，小人遵循诡异的途径。</p>
<p>凡人有所一同：饥而欲食，寒而欲暖，劳而欲息，好利而恶害，是人之所生而有也，是无待而然者也，是禹、桀之所同也。目辨白黑美恶，耳辨音声清浊，口辨酸咸甘苦，鼻辨芬芳腥臊，骨体肤理辨寒暑疾养<sup>①</sup>
 ，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，是无待而然者也，是禹、桀之所同也。可以为尧、禹，可以为桀、跖，可以为工匠，可以为农贾，在势注错习俗之所积耳<sup>②</sup>
 ，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，是无待而然者也，是禹、桀之所同也<sup>③</sup>
 。为尧、禹则常安荣，为桀、跖则常危辱；为尧、禹则常愉佚，为工匠、农贾则常烦劳。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，何也？曰：陋也。尧、禹者，非生而具者也，夫起于变故，成乎修修之为<sup>④</sup>
 ，待尽而后备者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养：通“痒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势：无实义，当为衍文（王先谦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“是又人”三句：当为衍文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修之：此二字疑为衍文（俞樾说）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大凡人都有相同的地方：饥饿了就想吃东西，寒冷了就想暖和，劳累了就想休息，喜欢利益而厌恶祸害，这是人生下来就会有的本性，是无所依待就会这样的，这是禹和桀所相同的。眼睛能分辨白黑美丑，耳朵能分辨声音的清浊，嘴巴能分辨酸咸甜苦，鼻子能分辨芳香恶臭，身体肌肤能分辨冷热痛痒，这也是人生下来就有的本性，是无所依待就这样的，也是禹、桀所共有的。人可以成为尧、禹，可以成为桀、跖，可以成为工匠，也可以成为农民和商人，这都是人们的行为举止和习俗长期积累形成的。成为尧、禹就会常常安乐光荣，成为桀、跖就会经常危险耻辱；成为尧、禹就会常常愉快安逸，成为工匠、农民、商人就会常常烦恼劳累。然而人们极力做烦恼劳累的事而很少做欢乐安逸的事，为什么呢？回答是：由于他们浅陋啊！尧、禹这样的人，并不是生下来就具备圣人品德的，而是从经历各种患难开始，成功于长期的身心修养，等把旧质去掉之后才具备圣人品德的啊！</p>
<p>人之生固小人，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耳。人之生固小人，又以遇乱世，得乱俗，是以小重小也，以乱得乱也。君子非得势以临之，则无由得开内焉。今是人之口腹，安知礼义？安知辞让？安知廉耻隅积<sup>①</sup>
 ？亦呥呥而噍<sup>②</sup>
 ，乡乡而饱已矣。人无师无法，则其心正其口腹也。今使人生而未尝睹刍豢稻粱也<sup>③</sup>
 ，惟菽藿糟糠之为睹<sup>④</sup>
 ，则以至足为在此也。俄而粲然有秉刍豢稻粱而至者，则瞲然视之曰<sup>⑤</sup>
 ：“此何怪也？”彼臭之而无嗛于鼻<sup>⑥</sup>
 ，尝之而甘于口，食之而安于体，则莫不弃此而取彼矣。今以夫先王之道，仁义之统，以相群居，以相持养，以相藩饰，以相安固邪？以夫桀、跖之道，是其为相县也<sup>⑦</sup>
 ，几直夫刍豢稻粱之县糟糠尔哉！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，何也？曰：陋也。陋也者，天下之公患也，人之大殃大害也。故曰：仁者好告示人。告之示之，靡之儇之<sup>⑧</sup>
 ，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7.jpg" />
 之重之<sup>⑨</sup>
 ，则夫塞者俄且通也，陋者俄且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8.jpg" />
 也<sup>⑩</sup>
 ，愚者俄且知也。是若不行，则汤、武在上曷益<sup>⑪</sup>
 ？桀、纣在上曷损？汤、武存则天下从而治，桀、纣存则天下从而乱。如是者，岂非人之情固可与如此，可与如彼也哉！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隅积：指大道的局部和整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呥呥（rán）：咀嚼的样子。噍（jiào）：咀嚼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刍豢（huàn）：牛羊猪狗等。刍，吃草的家畜。豢，吃粮食的家畜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菽藿（shū huò）：豆和豆叶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瞲（xuè）然：吃惊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无：当为衍字（王念孙说）。嗛（qiàn）：快，满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县（xuán）：远，差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靡：积。儇（xuān）：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7.jpg" />
 （yán）：亦作“铅”，通“沿”，遵循。下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9.jpg" />
 （xiàn）：宽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汤：即商汤，姓子，名履，又称“成汤”，率部灭掉了夏桀，建立了商朝。武：周武王，姓姬，名发，周文王之子，打败了商纣，建立了周朝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小人，如果没有老师的教导、没有礼法的约束，就会只看到利益。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小人，又因遇到混乱的年代，接触了混乱的习俗，这就小上加小，从混乱中得到混乱。君子如果得不到势位来统治他们，就没有办法开导他们的内心。现在人们只知口腹之欲，哪里知道什么是礼节道义？什么是推辞谦让？什么是廉洁耻辱、大道的局部和整体？也只是知道嘴巴不停地吃东西，有滋有味地吃个饱而已。人如果没有老师、没有礼法，他的心正如他的口腹一样。假使人生下后从来没见过牛羊猪狗和稻米、谷子等，只见过大豆、豆叶和糟糠之类，就会认为这就是最可口的食物了。忽然有个人很显眼地拿着肉食和细粮走过来，他就会惊讶地看着它们说：“这是什么怪东西呀？”闻闻它感到很好闻，尝一尝感到香甜可口，吃了它觉得全身舒适，就无不丢弃粗粮而选取肉食细粮了。现在是要用先王的道术、仁义的纲纪，使人们相互群居在一起，相互保养，相互文饰，实现相互安全稳定吗？这与桀、跖的道术比，二者相差太远了，岂止是肉食细粮和糟糠的差别呢！但是人们却极力去走桀、跖的道路而很少实行先王的圣道，为什么呢？回答说：是因为浅陋无知。浅陋无知，是天下人的共同患祸，也是人们的大灾大害。所以说：仁爱的人喜欢把道理告诉、示范给别人。把道理告诉、示范给别人，使他们养成习惯，使他们遵循并反复重申这些道理，那么闭塞的人很快就会明白，浅陋无知的人很快就会胸怀宽大，愚蠢的人很快就会聪明起来。如果不这样做，那么商汤、武王处在高位有什么好处？夏桀、商纣处在高位有什么损害呢？商汤、武王在，天下就会太平；夏桀、商纣在，天下就随之混乱。像这样看来，岂不是人们的性情本来可以像这样，也可以像那样吗！</p>
<p>人之情，食欲有刍豢，衣欲有文绣，行欲有舆马，又欲夫馀财蓄积之富也，然而穷年累世不知不足<sup>①</sup>
 ，是人之情也。今人之生也，方知蓄鸡狗猪彘，又蓄牛羊，然而食不敢有酒肉；馀刀布，有囷窌<sup>②</sup>
 ，然而衣不敢有丝帛；约者有筐箧之藏，然而行不敢有舆马。是何也？非不欲也，几不长虑顾后而恐无以继之故也<sup>③</sup>
 。于是又节用御欲，收敛蓄藏以继之也，是于己长虑顾后，几不甚善矣哉！今夫偷生浅知之属，曾此而不知也，粮食大侈，不顾其后，俄则屈安穷矣，是其所以不免于冻饿，操瓢囊为沟壑中瘠者也<sup>④</sup>
 。况夫先王之道，仁义之统，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之分乎？彼固天下之大虑也，将为天下生民之属长虑顾后而保万世也，其㳅长矣<sup>⑤</sup>
 ，其温厚矣<sup>⑥</sup>
 ，其功盛姚远矣<sup>⑦</sup>
 ，非孰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<sup>⑧</sup>
 。故曰：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，知不几者不可与及圣人之言。夫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之分，固非庸人之所知也。故曰：一之而可再也，有之而可久也，广之而可通也，虑之而可安也，反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47.jpg" />
 察之而俞可好也。以治情则利，以为名则荣，以群则和，以独则足，乐意者其是邪？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不知不足：当作“不知足”（杨倞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囷（qūn）：圆形的谷仓。窌（jiào）：地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几不：当为衍文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瘠（zì）：通“胔”，未完全腐烂的尸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㳅：古“流”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温（yùn）：通“蕴”，积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姚：通“遥”，远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“孰”前当补一“顺”字（王念孙说）。孰，同“熟”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人之常情，吃东西希望有肉食，穿衣服希望有华丽的纹彩锦绣，行路希望有车马，又希望财富积蓄得很丰富，可是一年年、一代代不知满足，这就是人之常情。现在，人活在世上，知道畜养鸡、狗、猪，又畜养牛、羊，然而吃饭不敢有酒肉；有剩馀的钱财，有粮仓地窖，然而穿衣不敢穿丝绸锦帛；藏着一箱箱的贵重物品，然而出行不敢乘车马。这是为什么？并不是不想，而是从长远考虑，为以后打算，害怕没有东西维持自己生活的缘故啊！于是又省吃俭用，抑制欲望，收藏积蓄用以维持以后的生活，这对于自己从长远考虑，为以后打算，难道不是很好吗？现在那些苟且偷生，浅陋愚昧之辈，竟连这种道理也不懂，粮食极端浪费，不考虑以后的生计，很快财物用尽陷于穷困了，这就是他们不免受冻挨饿，手持讨饭的瓢和布袋饿死在沟壑中的原因。更何况先王的大道，仁义的纲领，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的要义呢！它们本来就是对于天下的深思熟虑，为天下的百姓从长远考虑，顾及以后而永保世代平安的，它源远流长，积蓄丰厚，功业无穷，若不是谨慎熟练、修养有为的君子是不会知道这些道理的。所以说：短绳不能汲取深井中的泉水，知识达不到的人不能和他谈论圣人的言论。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的要义，并不是常人所能了解的。所以说：知道其一，才可以知道其二，掌握了它才可以永远拥有它，推广运用它才可以事事通达，常常思考它才可以平安，始终遵循它、观察它就会更喜欢它。用它来陶冶性情就会受益，用它来取得名声就会光荣，用它来和众人相处就会融洽和睦，用它来独善其身就会快乐无穷，想来应是这样吧。</p>
<p>夫贵为天子，富有天下，是人情之所同欲也。然则从人之欲则势不能容，物不能赡也。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，使有贵贱之等，长幼之差，知愚、能不能之分，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，然后使悫禄多少厚薄之称，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。故仁人在上，则农以力尽田，贾以察尽财，百工以巧尽械器，士大夫以上至于公侯，莫不以仁厚知能尽官职，夫是之谓至平。故或禄天下而不自以为多，或监门、御旅、抱关、击柝而不自以为寡<sup>①</sup>
 。故曰：“斩而齐<sup>②</sup>
 ，枉而顺，不同而一。”夫是之谓人伦。《诗》曰：“受小共大共，为下国骏蒙。”<sup>③</sup>
 此之谓也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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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b>【注释】</b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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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block">①御（yà）旅：旅店负责迎接的人。御，通“迓”，迎接。柝（tuò）：打更用的梆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斩：通“儳”（chán），不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“《诗》曰”句：见《诗经·商颂·长发》。共，通“拱”，法度。骏蒙，笃厚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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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b>【译文】</b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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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block">贵为天子，富有天下，这是人情所共同追求的。然而顺从人们的欲望是客观形势不能容许的，在物质上也是不能满足的。所以先王为人们制定了礼义分别高下，使人们有贵和贱的等级，长和幼的差别，聪明和愚蠢、有能力和没有能力的区分，使每个人各司其材、各得其所，然后使俸禄的多少厚薄与其工作相称，这是使人们能群居在一起和谐一致的办法。所以仁人处在上位，农民就会竭力种好庄稼，商人就会运用自己的精明取得财富，各行各业的工匠就会利用自己的技巧制造器械，士大夫以上直到王公侯伯，没有不以仁义忠厚才智来尽职尽责的，这就叫做大治。所以有的人拥有天下也不认为拥有的多，有的人看守城门、迎接宾客、把守关卡、巡夜打更，也不认为自己所得的少。所以说：“有不齐才能有齐，有不直才能归于顺，有不同才能有统一。”这就是人理伦常。《诗经》中说：“接受小的法度和大的法度，使诸侯各国笃厚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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